割不正不食

孔子在《論語·鄉黨》中機關炮一樣提出了十不食:「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於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食品腐敗、變色、過期自然對健康不利,絕對不應該吃,但是其中那一條「割不正不食」,經常讓人覺得是不是未免有點太矯情了吧?困難時期有吃的就不錯了,肉要是沒切成方塊就得統統扔進垃圾桶?純粹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難怪七十年代要批林批孔。

那麼孔子對此是怎麼想的呢?很多專家為了不讓孔子被人誤解受人攻擊,站出來給出了各種猜測:有人解釋為不按一定方法宰割的肉不要吃,有人解釋為宰殺豬牛羊時沒有按規定的方法割切分解不要吃,還有人認為與伊斯蘭教類似,孔子是不讓吃勒死的、捶死的、跌死的、角氐死的和野獸吃剩的動物,我認為都有道理,但是裡面好像多少都有一些發揮想像的成分,有些牽強。

要我看,如果限制想像力,只看字面,「割不正不食」提出的要求就早已經足夠我們貫徹一陣子了,孔子的要求不但文明,而且非常有益於健康。

首先,這條「不食」限制了人們吃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動物,比如現在國內有人愛吃的鳥類、老鼠、貓、果狸(薩斯的傳播者)、蛇、爬蟲、青蛙等等,這些動物的小身體沒多少肉,乾脆就沒法割正,按照老人家的說法,割不正的奇形怪狀就不許吃,沒法吃也就擋住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傳染病。三文魚割得正,很有益於健康;魷魚割不正,也確實膽固醇高。按照自然秩序,有些物種本來也不是用來給人吃的,所以「割不正不食」順應了天意。

其次,大型動物,那些天生就要給人當菜的那些動物,身上也並不是哪兒都可以吃。常識告訴我們,動物內臟、器官都是不健康食物,衛生知識就用我不在這裡講了。器官、內臟、趾掌、血液恐怕很難割得正,這些不健康的食物又被孔子拒之門外了。

總之,「割不正不食」告訴我們,如果吃肉,就要吃大動物;如果吃大動物,最好吃「組織」,而不要吃器官。

當然,「割不正不食」最直觀的作用也表現在禮儀上。很顯然,「割正」有助於文明用餐。表面上看起來,西餐的餐具製作華麗,錚明瓦亮,配套齊全,輝光互映,如果上八道大菜,那麼八套餐具就得按上菜順序從外往裡一字排開。餐具分類也很詳細,比如餐刀、勺、叉都要細分出很多種,什麼牛肉餐刀、魚肉餐刀、沙拉餐刀、果醬和黃油餐刀形狀都不一樣,酒杯也要同時備好香檳杯、紅酒杯、干白杯、雪利酒杯、水杯等很多種。表面看起來很奢華,但是仔細一想,這吃頓飯真有些刀叉劍戟齊上陣的意思,不就是吃點東西嘛,真的非得這麼大動干戈嗎?光是刷盤子就得用多少資源?再等主菜一上來,尤其是半生的大塊帶血牛排,就更熱鬧了。因為大塊肉沒割正就被端上來,食客就不得不自己接著割。看著人們往嘴裡輪番塞各種兵器,頓時覺得這西餐吃的有點野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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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道菜的西餐擺台(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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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至有分別為甜品叉、開胃菜叉、魚叉、主餐叉、冷盤叉、公用叉、分肉叉,
看著有些張牙舞爪(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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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至右分別為主餐刀、鋸齒主餐刀、甜品刀、魚刀 , 水果刀,黃油刀(WMF產品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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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至右分別為大調羹、湯羹、茶羹、下午茶匙、咖啡匙、雞蛋匙(WMF產品樣本)

我們中餐的取食工具只有兩種:一雙筷子一隻勺。筷子可以讓我們從容、體面地進餐,這還真得益於孔夫子的「割不正不食」。割成一次就能進口的方塊,我們才能吃得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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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的食物讓我們在進食的時候更加強調飯食為生存而服務的功能,而不是號召人們把吃當成享受的工具。「食色性也」,是說食和色都是人的天性,這個天性是用來維持人類的延續而必須存在的,因而,人的身體必須要對這兩件事發生興趣,產生慾望,否則人類就繁衍不下去。然而,如果食色偏離了原始目的,被用來當成感官享樂工具,人類就會開始走向墮落。

嗑瓜子是中國人的一個嗜好,和這個話題有點關係。瓜子那麼小,一個一個地進肚的速度肯定來不及充饑,從午飯嗑到晚飯也吃不飽。嗑瓜子的目的就是專門滿足味覺享受用的。為了能把過程抻長了慢慢享受,人們不會一勺接一勺地大口吃機器剝出來的瓜子仁,而是特意控制節奏,不厭其煩地挨個用牙嗑。我猜想,孔子肯定不會贊成這個國家性嗜好,他自己更不會嗑瓜子,如果有人在那兒把個瓜子嗑個不停,估計他應當會上前加以訓誡。雖然認為嗑瓜子很不雅,但是我本人也嗑瓜子。

現在我們再回來看看誰體面誰不體面:如果沒割正,用筷子吃很不體面,用武器吃稍微體面一些;如果已經割正,用筷子吃就很體面,用武器吃則很不體面。當然,現在地球上人這麼擁擠,都等都割正了再食恐怕要餓死一大批。更大的可能性是,以上各種所說都不是夫子所想。這裡要說的是,中國傳統文化里的那些講究要是細想起來挺有意思。

文章:阿慢   於2014 04 11 沖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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