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書:《不再恐懼》放映交流會|頓珠旺青訪談整理稿

 

一、童年與成長背景

 

頓珠旺青:我1974年10月17日出生在青海海東化隆縣巴顏的一個偏僻小山村,村子叫科卻。家裡非常貧困,兄弟姊妹一共十個,沒有一個上過學,都是文盲。七八歲懂事的時候,生活各方面都特別困難,沒有錢,吃的也不夠,主要靠青稞麵生活,養一點牛,偶爾才能吃到羊肉。

小時候大人談論過去的事,總是把我們小孩全部趕出去,不讓聽,大家都特別害怕。後來我才知道,他們說的是文化大革命的事:有人被抓、被打,也有人失去性命。我自己的姨姨就是那時被共產黨抓走的,她死的時候才十四歲,那時我剛出生七八個月。她的父親也被抓走,下落不明,連屍體都沒有找到;她的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也都死了。這些事對我們影響特別深,但大人們不敢多講。

二、前往拉薩與第一次流亡印度

頓珠旺青:1992年,我十八歲到了拉薩。那時沒有身分證,沿途每個路口都有檢查站,要查身分證、查真名、問去哪裡,還要登記。到了拉薩,旅館沒有身分證或證明不讓住,必須辦暫住證。每天晚上都很恐怖,天黑以後一刻也不敢出門,出門就會被攔下查身分證、搜身,甚至挨打。

我去過羅布林卡,那是達賴喇嘛的夏宮,看到很多藏人在那裡大聲哭,印象很深。那一年我也親眼看到甘丹寺的僧人在拉薩街頭抗議,也有尼僧參加,武警和軍隊強力鎮壓,抓走了那些僧尼。

我在拉薩慢慢認識了很多藏人,他們說要去印度。後來湊了大約八十個人,坐三輛東風卡車的車斗出發,路上走了一個多月,靠吃糌粑撐下來,到尼泊爾以後再走陸路,最後到了印度達蘭薩拉。那裡的人有的留在印度求學或出家,有的回了家。我在印度待了大約一年,看到許多有關藏區的影像和書籍,心裡特別難受,也特別著急。我發誓,作為一個藏人,要為自己的民族做些事情。1993年,我回到了西藏。

三、返回藏區後的生活與早年行動

頓珠旺青:回到拉薩後,我在那裡生活了十幾年,在表哥嘉央慈誠開的餐館工作。我沒有受過正規教育,藏文是後來在拉薩學的。我關心藏族文化、語言、環境和野生動物保護,也幫助過前政治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1996年,我的好友、甘丹寺僧人久美嘉措因與1992年抗議有關的指控被捕,嘉央慈誠也被捕,兩人都坐了牢。嘉央慈誠的餐館是我們許多活動的中心,當局曾威脅要關掉它。我自己也被拘押過好幾次,最長一次是2003年在拉薩,大約三十天,但都沒有被正式起訴。

嘉央慈誠2002年流亡海外,但我們一直保持聯繫。從2001年起,我們印製藏文和中文書籍,免費分發給各地藏人,內容包括達賴喇嘛尊者的教誨、西藏的政治與歷史,以及中間道路政策。到2004年,我們已經在西寧和蘭州印書,有時一次印一萬冊。2006年,我認識了拉卜楞寺僧人果洛·久美,他後來成為拍攝《不再恐懼》的助手。

四、為什麼拍攝《不再恐懼》

頓珠旺青:2008年北京奧運會是全世界關注中國的時候。我們認為,奧運會是國際舞台,沒有自由、沒有民主的中國共產黨根本沒有資格辦。官方宣傳說藏區很好、很發展,但其實2008年以前,很多藏區沒有電、沒有路、沒有學校。藏人的權利一直受到侵犯,八十年代有過好幾次反抗,很多政治犯被關十年、二十年,國際社會卻不知道。我們就想拍一部影片,讓藏人自己面對鏡頭說話,讓外界聽見他們的聲音。

我們用普通的錄影機和錄影帶拍攝,那時數碼錄影機特別貴,買不起。拍攝從2007年八九月開始,到2008年3月結束,一共採訪了一百多人,素材約四十五個小時。為了避免引起懷疑,我們在偏僻的地方錄製,也會先問受訪者願不願意露臉。我們還隨身帶著2007年10月美國國會向達賴喇嘛尊者頒發金質獎章的光碟,放給很多人看,大家看了都很激動。錄影資料並不是一次帶出境,而是分批交由不同的人協助傳遞。這是我們自己的決定,與主持人提到的西藏青年會沒有關係。

主持人追問:既然錄影資料可以帶出去,為什麼您沒有一起離開?

頓珠旺青:被採訪的那些人走不了。我不能只顧自己離開。他們沒有犯罪,出了事情,需要找一個負責的人,就可以找我。(掌聲)

五、被捕與審訊

頓珠旺青:2008年3月26日,我被國家安全部門抓走了。他們沒有把我關在派出所或監獄,而是關在一家旅館裡,家人也不知道我在哪。一開始就是酷刑:讓我坐「老虎凳」,七天八夜不讓吃飯、不讓喝水、不讓睡覺,還打我。兩個星期後,我被轉交給青海省安全局,他們打得特別狠。

2008年7月13日,我曾經逃出去,但只自由了二十四小時。那期間我和嘉央慈誠通了電話,知道素材已經全部收到,正在剪輯。之後我又被抓了回去。他們經常審訊我,要我譴責達賴喇嘛,說只要認錯就放我,我一直拒絕。

2008年12月,他們在看守所給我看了剪好的紀錄片,問我是不是我拍的,想讓我認罪。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部片子,我特別高興。我說,是我做的。我拍的內容不是秘密,而是藏人公開講出自己的經歷。我不認為這是犯罪,你們為什麼要抓我?

電視認罪

後來,北京的國安人員也到青海找我。他們把我帶到青海一家很高檔的賓館,還帶了一台很大的攝影機,說你拍了一個紀錄片,國內外影響特別大。他們要我在鏡頭前說,紀錄片是印度的西藏青年會逼我拍的,如果不拍,我的父母、孩子都會有生命危險。他們說需要多少錢都可以給,不判刑,會釋放,還會保護我,並說這段錄影不會公開,只放給中共領導人看,是為了我好。

我拒絕了。我說,藏青會我也不認識,藏青會是什麼樣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是一個藏族人,雖然沒有文化,但拍攝、說話是我的權利;中國法律也寫著言論自由,為什麼要我承認沒有做過的事情?他們讓我好好考慮,想好了隨時通知他們。

和以前的審訊相比,那次談話的人態度比較好,說話溫柔、有禮貌。以前國安打我、用腳踹我,他們自己吃飯、吃肉、喝飲料,我只能在旁邊看著,不讓吃。紀錄片發布之後,他們的態度就變了,好了很多,也不說髒話、不打我了。

六、影片如何傳到海外

頓珠旺青:拍攝的錄影帶很多,有一百多盒,不能全部放在一個人身上,所以分好幾批交給不同的朋友帶出去,一人帶一些。素材沒有送到印度,而是直接送到瑞士蘇黎世。第一批由一位法國朋友帶出,第二批由一位維吾爾族朋友帶出。最後一批是2008年3月10日在西安拍的,交給一位在英國出生的藏人,請他確保送到蘇黎世。那天我們在一起,還不知道拉薩已經爆發抗議。

剪輯影片的是我的表哥嘉央慈誠。他以前也是政治犯,坐過牢,2002年流亡海外,之後一直在瑞士。參與拍攝的還有果洛·久美。2008年8月奧運會開幕前,在蘇黎世註冊的非營利組織 Filming for Tibet 發布了《不再恐懼》。

主持人:是不是西藏青年會負責剪輯和發布?

頓珠旺青:沒有,沒有,西藏青年會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主持人補充:電影完成後,是否公開發行,最終需要頓珠旺青在印度的妻子做決定。她當時帶著四個孩子,生活很不容易,也知道電影公開可能讓丈夫承受更重的刑罰,但仍選擇支持發布,因為希望趕在奧運會前讓世界看到藏人的處境。

整理註:最後一段是主持人對其妻子經歷及決定的轉述,不是頓珠旺青的直接引語。

七、律師、庭審與六年刑期

頓珠旺青:我那時關在西寧的二十里鋪看守所,那是出了名的壞地方。西寧第一看守所、第二看守所和女子看守所三個在一起,大約關著三千多個未判刑的人。我的監室有二三十個人,都是漢族和回族,房間裡全都有監控。

2009年7月,北京的人權律師李敦勇來看守所見我,他是我姐姐委託的。一開始我覺得他是有知識、懂法律的人,又是家人請的,可以相信。我們談了大約一個小時,他還拿出照片問我認不認識,那是我的弟弟。我的漢語不太好,但沒有人給我安排翻譯,只能用漢語和律師溝通。後來另一位律師常伯陽也來見過我。

律師走後大約一個星期,突然來了三個穿便裝的年輕人,不說是哪個單位的,把我帶到看守所以外的一個地方,問律師說了什麼、我認不認識字、有什麼文化,問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我猜他們是管外事的。

後來有人帶來兩張紙要我簽字,是律師委託書。我說自己已經有律師,不需要。但他們說我自己的律師不能來,官派的律師對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當局警告了我家人請的兩位律師,不准他們為我辯護,還威脅要吊銷他們的執照,又騙我姐姐說是我拒絕了原來的律師。最後我不得不讓政府派的兩個老頭子代理我。

2009年12月28日開庭。那兩個老頭子都來了,辯護的時候居然說「頓珠旺青犯罪是事實,他的認罪態度好,請從輕處理」。

公訴人是檢察院的一個年輕姑娘,她拿來了很厚一摞資料,都是我的「罪行」,公訴得很厲害。法官也生氣了,說我的紀錄片到處放,很多人給看守所打電話,各地中國大使館有人遊行、騷擾。最後法官問我有什麼要求,我說自己沒有違反中國的法律,我不認罪。

我當時有一個翻譯,是藏人,在教育局工作,叫扎西。他不敢翻譯,害怕得很。我說西藏自古以來是一個國家,中國自己的法律也寫著言論自由、信仰自由。但我的翻譯特別害怕,不敢翻出來,我就用我不標準的漢語自己說了。

那次審判是秘密的,我的家人都不知道,但他們不知從哪找了一百多個年輕人來旁聽,有的才十幾歲;以前打過我的國安人員也都坐在下面。我用漢語說「我們自古以來都是一個國家」,聽眾全笑了,可能是因為我漢語不好,我也不知道他們聽懂了沒有。法官急了,一直敲法槌。

我還講了中間道路。我說,我是一個藏族人,中國政府一直說藏人生活改善了、幸福快樂,我的影片你們也看到了。這不是共產黨第一次抓我,抓了好多次都沒有證據。我希望你們不要按這個罪名判,我不承認。

我被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附加剝奪政治權利三年,指控內容包括印書、發書和拍攝《不再恐懼》。一審宣判時沒有給判決書,後來才給了一份二十七頁的判決書,裡面很多內容和事實不符,是他們編的。

我提出上訴,青海省高級人民法院來了兩個人,大約一個月後二審維持原判。判決書改善了一點,但我還是不服;不讓再上訴,就只能申訴,而申訴要等到監獄「下隊」以後。

八、牢獄生活與政治犯處境

頓珠旺青:剛下監獄的頭三個月特別難熬,要集訓,要背誦監規和法律。《罪犯改造行為規範》要一字不差地背下來、默寫,還會考核;領導來了,你背不出來就扣分。文件上寫著犯人有申訴、請律師、探視等各種權利,但實際上沒有什麼權利,他們不執行。監規只有中文,沒有藏文,可我們監獄裡六成是藏人。藏族犯人之間也不准用藏語交談。

2010年4月6日,我被轉到西川監獄。那是一座勞改營,以「青海西發水電設備製造安裝有限責任公司」的名義生產。每天大約早上六點半開始勞動,一直幹到晚上十一點,只有兩頓飯,勉強吃飽,從來不能到戶外去。我剝過大蒜、縫過軍裝,在獄中感染了乙肝,醫生多次抽血,卻從未給我診斷和治療。2012年8月,我又被轉到青海省女子監獄,那裡條件稍好一些。

監獄裡分好幾個組,項目不一樣,有的做地毯、毛氈,有的做兒童玩具、佛像和禮品盒,很多是給國外加工的。我待過的服裝廠做大量衣服,大部分是給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拉克、伊朗這四個國家做的軍服和帽子;有時也做中國特勤部隊的頭盔,那時管得特別嚴、特別保密。技術人員來自寧波、天津和新疆的三家工廠,裝貨的箱子上都印著這些工廠的地址。

監獄裡也關著很多法輪功學員。他們很厲害,曾經發起大罷工,因為反抗被加刑,原來判五年、八年的,有人被加到十幾年。另外,我在獄中有好多朋友是廣州、浙江等內地人。他們說,有錢的內地犯人會託家裡走關係,轉到青海坐牢,因為在青海減刑快,「坐一年減一年」。

家人有機會探視,主要是我姐姐,可以通電話、視頻,但探視和通話都受到管理,還有藏族幹部在旁邊。有些普通犯人可能因勞動表現獲得減刑;對政治犯則有額外限制,常要求認罪、寫悔過書。我不認罪,因此沒有得到減刑。

我在監獄裡也認識其他因政治相關案件服刑的藏人。有的判三四年,有的五六年,也有人判八年或更久。每個監獄、每個隊的情況不同,很難估計全部政治犯所占比例。

九、獄中寫信與同伴遭遇

頓珠旺青:在獄中,我給姐姐和其他家人寫過很多信,監獄收走說會代寄,出獄後我才知道他們一封都沒收到。2012年3月,我寫了一封長信給當時的國家主席胡錦濤和總理溫家寶,談人權、法律和監獄裡的情況:官方說人民很幸福,可監獄裡的人吃不飽,藏人囚犯受到歧視。

我託一位即將出獄、和我交情很好的獄友哥們把信帶出去。但他出去後感到害怕,信沒有真正送到。事情還是被發現了,我的叔叔、我的一個朋友,還有那位獄友本人都被抓去調查。我因此受到懲罰,被單獨關押了八十四天。

十、出獄後:像換了一座監獄

主持人:出獄後您的生活怎樣?為什麼最後還是選擇離開中國?

頓珠旺青:2014年6月5日凌晨四點左右,我出獄了,卻又被帶到另一個地方,那裡有很多拉卜楞來的警察和官員,想把我帶去拉卜楞。我堅持要回老家,直到傍晚才回到科卻村姐姐家。

出獄以後,我感覺只是換了一座監獄,還是沒有自由。去什麼地方都要打報告,警察不斷打電話,不讓我聯繫朋友;來看我的朋友也會被騷擾,連我的弟弟都受到壓力。有時國安找我出去吃飯、出去玩,讓我們很難受。我被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他們說這期間有權監視我。我想學習、想工作,但三年半裡什麼都做不了。

我的妻子和四個孩子(兩個兒子、兩個女兒)當時都在達蘭薩拉,孩子在那裡上學,我的父母也在達蘭薩拉。

我的妻子是甘肅人,我的戶口也在甘肅,但青海和甘肅兩邊的公安都不給我辦身分文件。辦銀行卡時,系統裡的照片竟然不是我,而是一個年紀比我大的老頭。他們說是搞錯了,我覺得是故意的。沒有正常的證件,很多事都辦不了;護照辦不下來,連去拉薩都受到嚴格限制,必須有當地派出所的接收函。

十一、離開中國、經東南亞到美國

頓珠旺青:出逃之前,我拍了一段影片,講自己出獄後的生活處境,發到了國外,影片裡還能看到我的身分證。之後,在嘉央慈誠的幫助下,我制定了一個避開當局耳目的秘密出逃計劃。

我先到雲南昆明,再到景洪,途中有人幫忙,坐摩托車穿越國境線到了越南,之後又到了柬埔寨金邊。到泰國時,我被關進移民看守所十七天,裡面有來自世界各國的人,大部分是中國人。

後來一位在瑞士做生意的人幫我請了律師,處理罰款和相關手續,泰方直接把我送到機場,我坐飛機去了瑞士。我在瑞士待了大約兩個星期,美國大使館給了我一個特殊許可,2017年12月25日,我抵達舊金山,和家人團聚。

十二、在美國推廣藏語、保存母語

主持人:您來美國快十年了,現在在做什麼?

頓珠旺青:我現在開了一間藏語幼兒園。孩子們很小,有些只有兩歲左右,都是藏族孩子。幼兒園每天早上七點半開門,下午五點半結束,裡面只能說藏語,不能說其它語言。以前有六個孩子,現在有八個。雖然辛苦,但看到孩子們開心,我也非常開心。保存自己的母語非常重要。

主持人補充:我每次去找頓珠旺青,藏語都跟那些孩子差不多,可能還不如他們,經常被小朋友大喊「不要再說英語了!」

主持人和觀眾問:孩子將來也要學英文、接受一般學校教育,如何兼顧藏語?

頓珠旺青:這是很困難的問題。學好母語很重要,但在美國,孩子大部分時間都說英文,有時只在週末上幾個小時藏語課。在家裡說藏語,和會讀、會寫藏文,還是不同的事情;有的年輕人會說藏語,卻不一定認得藏文字。

十三、觀眾交流:宗教人士面臨的壓力

觀眾提問:有些藏傳佛教人士在中國境內使用微信實名登記、對當局要求作出妥協,令人不理解。

頓珠旺青:他們沒有太多選擇。在那個環境下,如果反抗或不服從,自己和身邊的人都可能有危險。這些堪布有學生,也有很多追隨者,受到很大的壓力。不能只看表面就判斷他們為什麼這樣做。

十四、觀眾交流:外界如何了解藏區

觀眾提問:海外藏人如何知道藏區正在發生什麼?還有多少政治犯?

主持人與旁人補充:像頓珠旺青這樣冒險傳遞消息的人,是外界了解藏區的一種途徑,也有人因此坐牢。

頓珠旺青:政治犯的數字很難說。有的監獄關了幾千人,但政治相關案件的囚犯分散在不同隊別,不能直接估算比例。我在監獄裡認識、知道的政治犯約有十四人,刑期從數年到更久,涉及的罪名也不完全相同。

 

 

2026年10月14日

本文由華語青年挺藏會會長段荊棘整理

發佈:2026-10-15 17:09 | 修改:2026-10-15 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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