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我那无处安放的心!

作者:五月花

作者,曾任中国某高校副教授,亲身经历了六四事件,回忆三十五年前的经历过程汇集成文。

每年到六四我的心像被堵住了,有时用力闭眼摇头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段经历。我知道我一去想就会哭,那段经历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六四颠覆性的改变了我对世界的认知。三十五年了,该吐出来了,最起码给自己一个交待。

中国自1978年开始的经济改革进行了10年后,在给中国人带来巨大变化和实惠的同时,社会分化、贫富不均、贪污腐败等等弊端和社会矛盾日渐明显和尖锐。这十年间中国思想界、理论界、学术界、新闻出版界空前的活跃自由,呼吁政治改革。

1989年4月,我正在北京理工大学读研究生(还有一个身份现役军人),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逝世后,有传说胡耀邦是被气死的。高校出现悼念与集会活动,一直到胡耀邦的追悼会,学生们缅怀胡耀邦的功绩,要求公正评价胡耀邦。学生们进行过多次请愿并希望跟中共高层展开直接对话,但是中共高层一直不予理睬。中共的傲慢让事态进一步发展,学生们对中共当局非常不满。

在我们女生宿舍陆陆续续听到北大清华人大贴出了很多大字报,许多同学都去看过。我本是一个在政治上木钝的人,同时在军队被教育了许多年,为国防事业活着进去死着出来,奋斗一生,因此对局势懵懵懂懂也不上心。但是出于好奇我也抽空独自到北大清华去看了大字报,了解到当时的学生们在反官僚反腐败反特权争民主。倒是北大清华的学生的大字报让我领略了他们的才华,期中一幅谐谑的对联我至今记得,上联是“停红中行行出白板”,下联因为被遮住了部分就不记得了,落款是北大麻将协会。

从4月24日开始,北京高校的学联号召学生开始罢课。那段时间本是满座的课堂变得零落,不断的有集会游行的信息从中关村的高校传到北理工。学生们大都有各个高校的同学,同学的配偶、朋友有在中央部委的,央视的,新华社的……,各种资讯在高校中传播着,同学之间也有因观点不一致而争的面红耳赤。

人民日报的《四·二六社论》,激怒了参与学运的高校师生,很多师生本来是出于爱国,为了消除腐败、为了争取言论自由,而参与学运,却被定义为动乱,因此激发出高校学生声势浩大的427大游行。

4月29日国务院新闻发言人袁木与学生对话。袁木,这个傲慢丑恶的中共官僚狡猾的诡辩,没有丝毫的自省,仍将学运认定是动乱,中共的嘴脸展露无遗。只是我没想到中共的高级官员大庭广众电视直播之下竟会如此寡廉鲜耻,彻底的一个流氓无赖。

一天同宿舍女生的男朋友到我们宿舍,他是位有见地的博士生,慷慨犀利的向我们解析了当前的形势,具体内容时间久了记不清了,但我真切的记得他最后说中华民族的历史正处在关键时刻,我们正在见证历史,我们应该参与进来作为历史的亲历者,而不应该作为一个旁观者。那一刻我心中好像一道闸门被冲开了,轰然喷出了八个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一天那位女生激动的对我们说,她男朋友的导师和他的学生们一起去游行了,身上斜挎着一个绶带,上面写着北京理工大学博导!许多高级知识分子、知名学者也都站出来了。

那时北京的各高校团体组织过多次游行,我和一些同学参加了北理工的游行,我带了一些水,加入了游行的队伍,我们早晨8点多从北京理工大学出发,一直步行到午后到达天安门广场。宽阔的马路上挤满了学生的队伍,到处是标语和旗帜的海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身体验过这种终生难忘的场面。

一路上不断有同学带领大家高喊口号,各个高校的旗帜和口号都极具本校特点,彰显着学生们的才华。李鹏是北理工的校友,是学水力发电的,北理工是国防工业院校,学生们喊,不是搞导弹的,别出来捣蛋。虽然当时人山人海,但是还比较有秩序,有些体弱的同学实在累的不行了,同学们互相鼓励帮助坚持走到天安门。

我生平第一次感触到“祖国”这个词汇是那么具象,第一次体会到“崇高”的感觉。与这么多年轻学子在一起,我第一次感受到爱国的含义,我们是扒心扒肺的希望祖国变好,变得强大,人民得享民主自由。我们都是怀揣一颗诚挚纯洁的心表达我们的热望。当时的感觉我至今想起来仍是热泪盈眶,我自豪我曾经崇高过!

之后我又独自去天安门广场,见到有许多单位和个人捐送给绝食学生们的水。周围停着救护车,不时有绝食的学生昏过去,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抢救。绝食的学生有的坐着,有的无力的躺着,也有一片儿是我们北理工的学生,那里飘扬着北京理工大学的旗帜。有些绝食的学生是被送医抢救恢复后又回来参加绝食的,我含着眼泪向他们表达着敬意。

忽然转头看到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一位四十多岁神情肃穆的知识女性,举着牌子在环绕广场,牌子上写着:请问邓小平,我的孩子在绝食,你的孩子在干什么?!向别人打听,有人说她是中科院的(抑或是社科院的,记不清了),我的眼泪狂流不止,我知道这是某个绝食孩子的妈妈,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孩子在绝食,身体在衰弱,她的良知、她心中的大义使她无法阻止孩子的行动,只能举着牌子环绕广场声援绝食的孩子,也不知下一辆救护车拉走的是否会是她的孩子,我能感受到她的心在流血,我的心也同样在流血。

我想这些官老爷呀,能抬抬你们的贵脚,走出高墙来看看这些学生们吗?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吗?!这让我想到了某年某地的高考作文题目,我以我血荐轩辕,这场景大概就是对此句最好的诠释吧。

绝食学生的精神也感动着北京的市民,我看到广场边有位老太太推着一大锅小米粥过来,学生们不吃,她就免费的给周围游行路过的学生和市民,还有一位老爷爷推着冰棍车,免费给众人送冰棍。一位年轻些的男子在卖热玉米,可能价钱贵了吧,被人围着骂,说发国难财。

那时我看到的北京城让我肃然起敬!回来的路上遇到下雨,许多游行的人都聚集到附近路边的邮局避雨。人们各自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和对形式的判断等等。有个人的话让我一直记着,他说,政府不理睬,等着吧,看谁活得长,我们这么年轻,还活不过邓小平吗?这次学潮早晚都得给平反。

我因为军人身份,六四前几天被单位的领导强行带回单位,被告知上级通知在外读书的,这段时间都不能出军营。六四之后我知道,部队提前就接到镇压的通知了,我们才会被强行带回。我们的小命被保下来了,领导说都是为我们好。可是那些在天安门广场的学生呢!他们跟我一样怎么都不会相信中共会派军队对手无寸铁爱国学生开枪,坦克在长安街长驱直入。但是电视上说暴乱的学生烧死了士兵,虚假宣传严重的影响着周围不明真相的人,我向周围的人讲,我们学生不会做点燃军车烧死士兵的事,我们就是希望政府改革,国家兴旺。

那段时间 没事就会有人找我来辩论,指责学生是暴徒卖国贼,我感到了无形的压力,仿佛我就是那暴徒的帮凶。我心中的难过无以名状,自此我看透了中共,也变得与中共政府离心离德,与共产党反着看问题。

六四镇压之后,学校就提前放假,暑假延长了近一个月,回到北理工,校方说北理工“失踪”了8人。这么可笑的数字与说辞,大家也都是无语了。先开始政治学习,人人过关,每个人都得写六四前后的经历,证明人是谁。同学们都能感受到头顶上的乌云,秋后算账开始了。

学生中流传着一些互相揭发的奇葩事情。一天同宿舍的女生回来后很生气,她的男朋友是某个系的博士生还担任支部书记,结果他的许多同学都说和他一起出去游行的,他实际并没有正经的参加过游行,她感叹道这不是陷害吗?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

我想学生们为了减轻清算带来的后果,就想绑定支部书记以自保。我的一位同学朋友在六四镇压后突然向党组织提交了入党申请书,受到大力表彰,下面却遭到了同学们的谩骂和孤立,嘲笑他火线入党。我也从此在心中将他从我的朋友中删除,但是想不通为什么我的朋友会这样。人在平时都相处的挺好的,只有在大是大非面前才能表现出一个人的本质!

那一年,不管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博士生,毕业找工作都很惨,政府部门不能进,国营单位不要,许多人到了外企,私企工作,这反倒成就了一批企业家。

三十五年过去了,我努力的活着,我活过了邓小平,但还是没有哪一位中国领导人站出来告诉中国人民,当年的武装镇压是一个灾难性的错误。六四也没有被平反,当年避雨时遇到的年轻人,你谬见了!我只看到天安门母亲在一个一个的减少逝去,六四冤死的灵魂仍在天安门广场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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